我写故事,爱从细处听声儿。这“轻啼婉转,唤得芳邻”,声音是活的,有情的,能把左邻右舍都从各自的屋子里唤出来,聚到一处。我小时候在乡下,天蒙蒙亮,第一声鸡叫,清清亮亮,像根银线,把整个沉睡的村庄从梦里轻轻拎起来。接着,东家西舍的鸡都跟着应和,狗也叫起来,门轴吱呀响,井轱辘转起来,一天的烟火气,就从这第一声“啼”里,袅袅地升起来了。所以这“啼”,不是哀鸣,不是聒噪,是带着热气、带着盼头的招呼,是生活的序曲。能担得起这“轻啼婉转”四个字的,在十二生肖里,我看,非鸡莫属。
再看“枯枝栖影”。这四个字静,甚至有点冷清,孤零零一个影子,落在冬日掉光了叶子的树枝上。这景象,让我想起我们乡下冬日的老槐树,寒鸦有时落上去,缩着脖子,一动不动,像个墨点。这影子,可以是很多鸟儿,也可以是别的什么。但若和前面那声“啼”连起来想,这栖在枯枝上的,就不是那沉默的寒鸦了。它是那司晨的鸡,在黑夜将尽未尽时,独立寒枝,昂着头,等着,预备着发出那第一声划破寂静的啼鸣。这“栖影”,是蓄势,是坚守,是热闹来临前那份清醒的孤独。
至于“如坐春风”,那是感觉,是“啼”过之后,“影”动起来之后,周遭世界给人的感受。一声清啼,唤醒了清晨,邻里们走动起来,问候声,炊烟味,孩子的笑语,太阳暖烘烘地照下来,坐在自家门槛上,心里可不就像坐着温软的春风一样?这春风,是那声啼鸣唤来的,是那孤独的守望等来的。所以,这“春风”之暖,其根子,还在那“啼”与“栖”上。
这么一串,意思就通了。一幅画儿也在眼前展开了:冬日的清晨,寒枝上立着一只雄鸡,羽毛在曦光里闪着彩。它静静栖着,只是一个伶仃的影子。然后,它昂起脖颈,发出一声清越婉转的长鸣。这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涟漪荡开,家家户户的门开了,整个村庄活了过来,洋溢着一种温暖、亲切、生机勃勃的气息。那独立寒枝的鸡,便是这温暖生机的源头。
因此,若问这“轻啼婉转,唤得芳邻。枯枝栖影,对语相鸣”指的是什么,我以为,核心便是这“鸡”。它是信使,是号手,用声音串联起寂静与热闹,孤独与温情。它的啼鸣,本身就是对黎明的“对语”,与天地对话,也与苏醒的人间对话。兔儿温顺,羊儿和善,它们或许能安享“如坐春风”的惬意,但那破晓的第一声呼唤,那份在枯寂中等待并宣告光明的职责与灵性,却是鸡所独有的。
属鸡的人,我揣摩他们的性子,怕也多有些像这司晨的鸡。他们心里常常揣着一面钟,对时辰、对规矩,看得重。做事利落,眼睛里有神,嗓门也亮,爱说道,心里藏不住事儿,看见不齐整的,总想叨叨几句,把这理儿给掰正了。这是他们的热心,也是他们的责任,总觉得该叫醒些迷糊的人,该让周遭更明亮、更有条理些。他们的人生,往往也像那啼鸣,未必总是婉转如意,有时急了,也会显得尖锐,但初衷总是向着光,向着亮,想把那份秩序和生机传递给身边的人。他们站在那儿,或许有时像“枯枝栖影”般显得有些孤单或执拗,但那一声声生命的啼鸣,终究是为了唤来一片温暖的春风。